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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欣赏】王淑萍|​不是海的翰泉海

发布日期:2019-10-21 10:03:44
 

不是海的翰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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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地处内陆,注定与海无缘。但在平罗县城西边,一片有岛屿,有沟渠,有栈道,有公路,有亭台,有大小形状各异的湖面组成的两万多亩的区域,却被称作了海——翰泉海。

就像九寨沟里的湖泊被称作长海,镜海,五花海一样,身居内陆的人们喜欢以“海”为湖泊命名,只是为了遵从内心对遥远大海的向往与深情。据说,把湖泊称作海,最早源于蒙古人。由于蒙古人久居草原,对水,特别是“大水”有着天生的渴望。忽必烈定都北京后,大兴土木,开凿了一系列人工湖。当宽阔的湖面上清波荡漾,那些蒙古汉子们不禁狂呼:“达来!达来!”达来,是蒙古人对大海的称谓。

翰泉海在成为“海”之前,是被叫做平罗县平原水库的。水库所处的西大滩,历史上曾是“风吹沙石跑,遍地不长草”的茫茫盐碱地,数十万亩荒滩地上,只零星地长着几簇白刺、芨芨和蒿草。无人、无路、无沟渠,无农田,千万年沉积下来的,是茫茫白僵土干涸而又晃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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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翰泉海迎来了黄河水的润泽,千年不毛之地升腾起了绿色希望。和藏人、蒙古人对大海的情感一样,翰泉海虽面积不大,水域不宽,没有惊涛拍岸的恢宏,没有潮起潮落的壮美,却仍然被称作了“海”——只有翻过西大滩荒蛮古卷的本土人,只有亲眼见过千年焦渴的白僵土围绕住一汪清水却舍不得饱饮一顿,就那么宠溺地捧在掌心,像母亲慈爱的眼神穿透婴儿的眼眸……只有见过了这样的情形,才会理解这一个“海”字里,蕴含了平罗人多少期盼与渴望。

还有缅怀。对一个大清时期从平罗县头闸镇俞家庄走向京城翰林院的一代清官俞德渊的深切缅怀——取他官职翰林中的“翰”字,再取他字号陶泉中的“泉”字,组成“翰泉”二字作为这片海的名字。

俞德渊,平罗县头闸镇俞家庄人。历任江苏荆溪、长州知县,苏州府督粮同知、水利同知,苏州、常州及江宁知府,江南盐巡道,两淮盐运使。虽身居要职,却两袖清风,一生都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道光十五年,年仅57岁的俞德渊积劳成疾,卒于任上。

为纪念这位清官,道光皇帝郜授他为“中议大夫”,同僚林则徐为他作挽联:“拯溺旧同心,才德兼资,如此循良曾有几?筹鹾今尽瘁,设施未竟,毕生怀抱向谁开?”陶澍亦作诗云:“与君挥手无多日,一话翻成古别离。

俞德渊的一生虽然短暂,却如雄鹰一般,在大清的天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历史的书页上,定格了一方水土和一个家族的荣光。他去世二百多年后,家乡头闸镇建起翰林公园以示纪念,县城一条南北通达的街道以“翰林”命名,城市供水供热、水利水电公司取名“德渊市政”,广场上有他手执文书的塑像,当千年不毛之地的西大滩上碧波荡漾,他一生的清廉如水再一次被人们记起,翰泉海与翰林公园、翰林大街、德渊市政一起,成了平罗人民缅怀清官俞德渊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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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无植被,地下无资源,西大滩荒芜着,度过了千万年。一直到20世纪中叶,这里的荒土资源被制砖人看中,一座座砖窑依土而建,取土制砖,烟熏火燎,这片土地备受煎熬。一天天,一年年,砖拉了出去,铺路修房,完成着砖的使命;坑留了下来,积聚了雨水和山洪,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塘,像一双双无助的眼,空洞地望向天空。

2006年,荒蛮无助的翰泉海被机器的轰鸣和人声的鼎沸惊醒,规划、设计、勘探、测量,挖掘机迫不及待地开到了现场……这片土地已沉寂太久,久得让它无法相信命运将会发生改变,只是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穿了千万年的荒蛮外衣正在被剥去,而新衣的设计、裁剪已经如火如荼:宽阔平直的排水沟,将贺兰山暴怒的洪水蓄积到翰泉海,稍事休整后,再通过大大小小的“毛细血管”缓缓流入周边农田,泄洪、灌溉一唱一和,相得益彰,改变了曾经满目疮痍的模样,以天然的荒、自然的静以及被判定“患癌”的土质孕育出绿色生命的奇迹,完成了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蜕变,成功占据了人们的视线。

因地制宜的规划设计,一座座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岛屿如一枚枚棋子落盘,以相约、金色、七星、葫芦、月亮等诗意的名字相互守望,并饰以航道、景观桥、环湖路以及大片的芦苇、荷花和上千万株乔、灌木,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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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毛荒滩开始孕育生命,两万多亩大的胸膛里完美地传承了海的宽容与豁达——那些带着原始野性一路奔跑玩耍的河水、偶尔狂躁不安的暴雨与洪水被翰泉海悉心收留,化解掉一路狂奔的浓烈后,倦鸟归巢般地安守家园。

区域性的小气候因此得到改善。每到水量充沛的春夏时节,鹈鹕、鸬鹚、天鹅、白琵鹭、赤麻鸭、赤膀鸭不远千里奔赴而来,和着“风生水面波纹细”的诗句,在大大小小的“海”面上尽情嬉戏,为这片水域赋予了江南水乡的意境。当清绝高瘦的白鹭一只脚独立在水中凝神静立欣赏自己倒影的样子闯入眼眸,超凡脱俗、遗世独立、仙风道骨……所有与超然有关的词语风一般从眼前掠过,而它们在水面上缓缓飞行时影映碧波、轻盈如云的姿态,与歌词中那一句:“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白马入芦花”一样,空灵而有禅意。

头顶飞过了白琵鹭、水面掠过了红嘴鸥,岸边亭亭婀娜的小天鹅翩翩起舞,随便哪一个精灵入眼,都可成为文章的主角。而我,却一次次被栖息在翰泉海岛屿崖壁上成群结队的土燕一口口凿洞为巢、衔草垫窝、被弄得灰头土脸却乐此不疲的样子深深触动。它们让我想起早已过世的父母,想起那个叫永丰的村庄,想起村东头的那座老院,想起老院屋檐下年年如期归来的燕子们衔泥筑巢、生儿育女的幸福时光。

这样的情景令人感动,甚至让我笃信,这片“海”一定是几亿年前大海撤退时,特意留下守卫家园的将士,它与千里之外的大海,血脉相连。

一年四季,我将大把大把的时光“浪费”在翰泉海,许多文章都在这里开头,又在这里结尾。喜欢深入这“海”的腹地,站在一幅画面的中央,被旷野环绕,听鸟儿的叫声在天空中渐渐远去,看一群羊在荒滩上奔跑,扬起一阵沙尘,留一股浓烈的羊味在空气里弥漫,伸手触摸芦苇倔强的枝干,感慨生命的硬度与气势……所有的情感在旷野里尽显悠远,让人心生敬畏,敬畏生命最原始最本真的状态。

如果世界是一本书,它就这样对我敞开着。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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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就坐在翰泉海边,水面涌起一浪浪微波,像是笔下一行行的文字。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微波起舞,萧如薰、俞德渊、孙应举、宋维孜、徐保字、蒋延禄、李双双、杨一木……他们中有文人武士,有清官雅吏,有革命卫士,还有无名无姓面目黧黑的劳苦大众。这成百上千个名字,形成了细细盈动的波纹,形成了水草和鱼虾,形成了浩大碧绿的水面,与沙湖、明月湖、朔方湖、威镇湖、康熙饮马湖等湖泊湿地连接起来,连接成一双双守望故土的眼睛,守望着平罗的今古风云。

多年来,我就像一个追逐幸福的人,常常忽视自己的渺小与孤单,一次次将自己置身旷野之内,就像此时立身翰泉海,退到所有记忆的后面,看鸟飞过天空,看风卷起落叶,看岁月敲打着苍茫和辽阔,却无法惊动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荒野之美。

我不知道这样的景致如果不在平罗,我还会否动情于它微微的水波、翩翩的飞鸟、落寞的红柳、倔强的芦苇以及春夏时的活力、秋冬时的孤寂……也许会吧,只是再珍贵的情意少了岁岁年年的陪伴,定不会有如此强烈饱满的情感。

“不是海的翰泉海”,当我敲下这几个字作为文章的题目,不远处的水面恰好发出“咕唧”一声响,像是在回应,不禁莞尔。回首,目光与路旁一朵朵绽放的花朵相遇,它们小小的身影依偎或者遥遥相望,就像一个孤独与另一个孤独的毗邻,又像一场寂静依靠着更大的寂静,彼此的沉默更像是对寂静的一种安慰。看着它们摇曳生姿,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就如同翰泉海不知道我的名字一样,但并不妨碍我们享受此时此刻彼此之间的烂漫友情。

采一朵花置于胸前,低头深嗅几下,草木独有的芬芳沁入心扉。谁能否认,它们中任何一朵对这片盐碱地的眷恋不比对大海深呢?